说到中国文化中讳言的话题,大抵会包含这两项:一是性,二是死。
这些年,越来越多人认识到“坏人不会等孩子长大”,社会各方愈发关注儿童性教育话题。
20世纪50年代,瑞典某学校的性教育课堂。
去年两会期间,多名人大代表提议从幼儿园开始就开展性教育,今年两会期间,也有政协委员建议将防性侵教育纳入九年义务教育常态化教学。
别等到迫在眉睫才想到亡羊补牢,其实与此同时,成年人性教育的缺失更值得关注,“上学不让恋爱,毕业开始催婚”,一些“功课”就此落下。
2018年联合国发布的《国际性教育技术指导纲要》倡导全面性教育,认为性教育通常应在5岁开始,并且是一个终生的过程。
全面性教育涵盖的主题包括但不限于:家庭和关系;尊重、同意和身体自主;解剖学、青春期和月经;避孕和怀孕;以及包括艾滋病毒在内的性传播感染等。
这些年,不少高校都开设了性教育课。北大的“人类的性、生育与健康”,简称“三宝课”,开设于1996年,被学生们称为“选修课中的必修课”,累计选课人数过万,可谓“供不应求”。
武汉华夏理工学院的“性健康和性文明”,5秒钟就被抢光,甚至还有学生站教室外蹭课。开课老师的目的是让学生们正确客观看待性知识。
江南大学的“性教育”课程虽然每学期只有6次,却年年成为最热门的秒杀课,不少落选学生来旁听。有学生听课后转入了儿童性教育工作……
成年人也需要性教育,而且必须得是优质的性教育。小北今天要向你推荐的,是作为现代“性科学”和“性文明”的开山之作《性心理学、性教育与性道德》。
作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科学家,作者哈夫洛克·霭理士终身从事人类性科学和性心理学研究,致力于探究性和人类精神世界之间的关系,在禁锢、愚昧、恐惧中解放性,打通心理与哲理、文理与学理的藩篱。
霭理士(1859年2月2日—1939年7月8日),英国医生、作家、性心理学家和研究人类性行为的社会改革者。
罗素曾说,“以性为题目的书种类繁多,不一而足,却很少有几本能让人放心;但这部作品实在精彩,值得钦佩,我们完全可以有把握向所有人推荐。”
这本书由社会学家潘光旦先生翻译、注释、评论,译文准确、流畅,潘光旦在长达十万字的注释当中,旁征博引中国古代性心理的事例,译笔之生动,征引之详尽,堪称“信达雅”的翻译典范。
从左至右依次为
《性心理学》英国版(1933)、
美国版、法文版、印地语版、尼泊尔语版
01
性不仅关于身体
还涉及精神生活和社会生活
霭理士曾引述法兰克尔(Fraenkel)的尖刻抱怨:大多数的妇科专家“实际全不了解什么叫作性”。
他自己的性学视野在身体之外,关涉精神生活与社会生活。亲历过医学教育的他还现身说法,指出医学教育流程中关于性的知识模块“贫乏空虚”,最大的特点是身与心(肉与灵)的分离。
于是,他极力倡导一种新的性学研究纲领,那就是科学与社会、技术与人文、信仰与道德的交映、杂合,注重考察研究者阅历的丰厚与知识背景的丰满。
对于同时代颇有争议的弗洛伊德性动力学说,他表露出一份敬重与包容,表示虽“不是这个学派的同调的信徒”,但抱以友善、同情的态度,也不忘“提出一些批评”。
无疑,人类性心理、性行为都是特定时代屏幕上的投射,具有强烈的不确定性、变异性,如盲人摸象,各得其感,全貌总是“难以俘获”,任何“刻舟求剑”的真理性诉求都是苍白、荒谬的。
随着维多利亚时代的远去,霭理士高兴地看到人们“鸵鸟”般的性心理正在改观,职业的性学研究者不再背负“诲淫”的恶名,社会舆论于私德与公德方面都给予他们松绑,这才有性学研究的初步繁荣。
《被驱逐者》(1851)。英国画家雷德格里夫(Richard Red-grave,1804—1888)的画作。画面表现的是一名男性家长正将他的女儿和她的私生子赶出家门。维多利亚时代,女性未婚生子被视为“不贞洁”“堕落”。法律规定她们必须为此“自负经济责任”,社会道德更视她们如洪水猛兽。
霭理士指出,性的饥渴不同于胃的饥渴,仅仅以生物医学的观念来面对身心的性困惑,开不出合适的处方。
性冲动受宗教、道德、社会习俗的牵制,远在饮食冲动之上,因此,“性是一个通体的现象,我们说一个人浑身是性,也不为过;一个人的性的素质是融贯他全部素质的一部分,分不开的”,“精神(心理)治疗的一大秘诀是纾解患者压抑境遇下的性苦闷,恢复他精神生活的常态”。
《调情》(1904),意大利画家尤金·布拉斯作品。画面展现出两性关系的生机勃勃与健康之感。
02
青春期的性冲动
听一听霭理士怎么说
书中娓娓道来,介绍了性冲动的初期呈现(孩童时代的性冲动)、自动恋(不由旁人刺激而自发的性情绪表达)、性爱的白日梦(潜意识中的性冲动)、性爱的睡梦(奇诡无比)、手淫、影恋(由顾影自怜或自我冥想所触发的性情绪表达),以及性的教育,内容十分丰富,今天读来依然亲切。
电影《性教育》剧照
尤其是潘光旦先生关于影恋的研究型注释(加入他对“冯小青”的研究心得),与原著著述珠联璧合,相互映衬。
尤为可贵的是霭理士为各种手淫“邪恶论”正名平反,指明其不过是自我解欲的形式,青春期的男男女女都不应该有罪恶感,家长、社会也要给予宽容的理解。
霭理士关于性启蒙与性教育的理念是一座思想的灯塔,不仅照耀过去,还引领当下、未来。其基本原则不外乎以下几点:
(1)性是自然行为,更是社会行为;
(2)性是生育诉求,也是美育诉求;
(3)性教育的要义是将支离的、经验的性知识提升为系统的、理性的性知识,以权威解读的、主动的性话题取代猎奇的、被动的性话题,性教育就是应该努力将禁锢的、压抑的性意识转换成为开放的、舒展的性意识,在积欲与解欲之间,铲除“堰塞湖”。
这引出一个问题:性教育是否越早越好?霭理士对此似乎有所保留。他通过考察发现一个事实:性意识发育越晚(晚熟孩子),其后来的婚姻、性爱生活越稳定、越幸福;相反,性意识发育越早(早熟孩子),其后来的婚姻、性爱生活越浮躁、越混乱。
03
关注性的革命
各种形式的性爱
如今西方国家对于同性恋十分宽容,有些国家不仅认可同性恋,还开放同性婚姻。但在霭理士的时代,同性恋仍被很多人视为一种需要进行矫正的病态。
霭理士希望人们能够厘清性爱领域里正常与异常、异变与异化、歧变与畸变三对关系,正确认识物恋、窃恋、裸恋、虐恋等现象,甚至是在国人想象之外的“溲溺恋”“遗矢恋 ”“兽毛皮革恋”等。
变态的性本质上是性的革命,即快感机制的变形、变频、变轨,形成性爱的创新与标新:由柔情恋转变为虐恋,由肌肤恋转变为物恋,性爱中由遮掩到暴露、裸恋,由暗恋转为窃恋,由孤影他恋到顾影自怜(影恋),由潜意识中有指向的性想象到无根的性幻觉(沈从文曾经描述过湘西女子的“落洞”,即在某个山洞里与幻想中的男士倾诉、对话),由异性恋转为同性恋。如今,又有由实景恋转为虚拟场景恋。
霭理士的妻子伊迪丝是一名女同性恋者,她在和霭理士结婚后,仍和一些女性保持亲密关系。霭理士接受了这些“亲密的朋友”,认为这是一种“情有可原”。他和伊迪丝的婚姻可以说是“实验性的”,是他进行性心理学探究的一把密钥。
其实,在中国传统戏剧中,京剧有男扮女,而越剧则有女扮男,若入戏太深,都是境遇同性恋的温床,不乏有人后来发展成为相对同性恋或绝对同性恋。
04
婚姻是庇护所
抑或是人性的枷锁
霭理士专门论述“婚姻”命题,它是最大的性爱庇护所,相对于猎艳的婚外性、自由的性交易、开放的性滥交,婚内性被赋予合法的地位。
婚内性基于“捆绑法则”,即性爱的快感是对生育(繁衍)义务的奖赏,或者说生育义务是性爱快乐的奖赏(传宗接代)。
同时,孕育间隔太密是对婚内性爱解欲的屏蔽与绞杀,怀孕风险也是对性爱猎奇者的威胁。如何松绑,是一个悬题。
适时绝育、家庭计划(计划生育)等妇女解放节目在生殖技术手段不发达的19世纪还无从谈起,而男人们却沉醉于“山外青山楼外楼”的性意象之中,婚外的色欲诱惑无处不在,“贞”与“淫”的道德选择无时不在考验着一夫一妻制度内倦怠、麻木的伴侣们。
如今,避孕药具的发明,已经将性的快乐与生殖义务彻底分离,怀揣避孕药具的男女可以逾越婚姻的道德红线,翻墙越轨,无须担心孕育的风险与责任。
情形比霭理士的时代更为自由,更需要忠诚和道德来守望两情倦怠的婚内鸳鸯。在这里,霭理士有一个人性拷问:人啊,你究竟是原欲驱动的“纵欲”人,还是道德驱动的“节欲”人?答案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霭理士与妻子伊迪丝。霭理士在写给伊迪丝的信中说:“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撇开奥利弗不谈,我从来没有如此深切、如此真挚地爱过任何人,那种爱似乎使一切成为可能和纯洁。”
05
性不仅关于身体
还涉及精神生活和社会生活
霭理士专门讨论了“恋爱的艺术”。
世人都说恋爱是盲目的,但也一定想洞悉恋爱中的性,究竟是基于肉欲还是爱欲,媾合的基础是肉体的爱还是灵魂的爱?
毫无疑问,性欲冲动是恋爱的原动力,没有体内激素的风云激荡,哪有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大戏?反过来,没有爱的“性”也是不道德的。
问题是因爱而性,还是因性而爱?如何让爱的小船驶向波涛汹涌的人生大海,穿越性的周期性倦怠的溪谷?
人之欲(动物性)升华为精神之恋(万物之灵),的确不是一件易事,要知道性的快乐只是转瞬即逝的肉体快感,而依恋对方“灵魂的香味”才是精神媾合的前提。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生旅程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无性的厮守,这是脱离了欲念的永恒至爱,如何为它奠定坚实的基础?
这便引出霭理士全书的终极命题:性爱的动力机制与价值升华。这显然不是一个知识命题,而是一个哲学命题,可以说没有现成答案,其意义在于永恒的追问,答案在追问的努力之中。
具体的路径或许不明朗,但必定是人性的超拔,性欲向着爱欲升华,性技术向性艺术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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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对两性关系的看法不再受到旧道德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