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13人遇难校园火灾背后的防火知识短缺

河南南阳发生的校园火灾，再次证明我国缺乏消防工程专业的现状。虽然消防工程专业国内有20多家，拿到注册消防工程师头衔的专家有数千人，但能够开出消防工程四门基础课（火灾、逃生、测试和风险）的大学几乎没有，因为没有中文教材，除非你用英文教材自学，否则不可能拥有消防工程的理论基础。那些只有喷淋设计之类的设计课程，只是消防技术，谈不上消防工程。

中国和欧洲安全工作的最大区别，欧洲更重视防火或预防工作。欧洲认为防火历史只有160年，中国认为防火历史有数万年，欧洲认为有理论知识才能防火，中国认为有水就能防火，这是对消防工作的认识不足。早期的消防教育是保险公司推动的，防火工作是消防工程师的主要岗位。我国缺乏保险公司（现在的保险公司从国外引入或培养，即使是国营，也不重视财产的火险，有传统历史和文化原因），只有消防与救援队伍（救火队），严格说来是缺乏专业性防火队伍的，从那些动不动就烧光的商场和动不动就死人的家庭火灾来看，防火工作远远达不到专业水平，从我从事的消防教育来看，国内消防教育脱离市场需求，解决不了防火问题。

那么，南阳火灾是如何发生的？从有限的公开信息来看，这是一个大寝室（儿童不重视隐私权），否则不会多间寝室同时过火，一定是烟气中毒造成的生命损失；其次，最近寒潮来临，意味着用电负荷增加，间接造成火灾的失控潜力；第三，这是夜托住宿场所，按照公共安全的要求，晚上有人值班，显然有人失职；第四，这是公共场所，起码配备烟雾报警器，显然没有安装。教育市场化之后，防火工作无法产生效益，所以被忽视懈怠了。

关于烟雾报警器的防火作用，美国曾经做过实验。大约是1977年，美国东部曾经发生过一次大型飓风灾难，大批难民居住在政府临时调配的房车里（美国穷人住房车，中国人很难想象美国穷人的生活方式）。当时电离型烟雾报警器（ionization smoke detector）市场化普及不久，价格很贵，政府免费强制那些房车安装烟雾报警器，结果效果奇好，失火数量大大降低，死亡人数几乎没有，从此烟雾报警器作为强制要求，必须安装在公共场所。如果私家房屋没有安装烟雾报警器，保费加倍。在经济杠杆和法律手段的推动下，烟雾报警器很快得到普及，大大降低了“小火亡人”的概率。显然，50年后的中国还没有重视烟雾报警器的作用。

那么，烟雾报警器的效果如何？有人做过实验，对于那些快速发展的明焰火灾，烟雾报警器大约比水喷淋探头提早2.5分钟动作，所以为了抗冻的预动作喷淋系统使用烟雾报警器探火，就是为了利用这2.5分钟来给系统临时充水，达到喷淋头动作之后水源立刻供应的效果。对于阴燃的火灾，烟雾报警器可以提早半个小时以上，所以，每一次公共场所火灾，都有缺乏烟雾报警器的影响，这是我国保险事业的不足，也是防火队伍短缺造成的。在垄断的消防事业中，人人都是专家，人人都不承认自己知识结构的不足，可是你看中文教材就知道了，防火知识的短缺，从上到下无处不在。美国的防火手册一旦停止更新，中国社会更加没有防火知识了。现在我国的消防工作者都非常仰赖美国15年前的NFPA防火手册，本土的学术工作者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那么，为什么儿童会受伤？美国学者（Erin Ashley）做过实验，报警强度对睡眠的影响，发现人类一旦进入REM（睡眠的第三阶段，快速运动眼球的阶段或者说做梦的阶段）睡眠，都难唤醒，不论老人和儿童。但是，儿童的REM睡眠长度要远远高于老人，所以我们认为老人警醒，是因为老人的REM睡眠少，而儿童很难察觉危险，是因为REM睡眠长，尤其是新陈代谢旺盛就需要更多的REM睡眠来补偿，这或许是梦中儿童很难察觉危险的主要原因。

最近，国内很多高校不再全额满足研究生住校的需求，对此消防工作者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一种认为风险分散，有利于减少火灾风险；另一种认为风险分散，消防标准随之降低，更加难以保障学生的安全。我是支持后者观点的。防火的人起码要懂火，我国消防从业者普遍没有学过火灾、逃生、测试和风险的理论知识，其防火效果是大打折扣的。朝阳区大妈，也许能够反恐，用来消防就太难了，他们不懂人类行为学知识，怎么防火？不是笑话吗？

所以，中国消防的本质性问题是缺乏防火的理论知识。无论是那些没法扑救的仓库火灾，还是那些“小火亡人”的家庭火灾，都需要真正的专家以职业的态度来对待，才能从根本性解决消防安全问题。西方的重要单位（mission-critical），对防火员的要求非常高，对比国内那些半路出家的防火员，不是一个水平的。以人为本，首先得重视安全，重视理论知识，才能发现隐患，预防火灾。没有社会的重视，哪有天上掉馅饼之类的好事降临？每一次重大伤亡事故，都和人们生活水平提高，取暖空调的水平提高（意味着封闭程度增加）有关。这些过去没有经历过的风险，让那些过度依赖经验的防火员束手无策，让那些过度依赖国家投入的研究者闻所未闻，只能按照问责制和人祸论一推了之。国内每一次调查报告都不够专业水平，或许就是一种击鼓传花的做法，只要社会维持稳定，有些东西是可以牺牲的，这是一种以集体为本的态度。Glenfell大火，在学术界的余波还在，中国学术界关心过哪些事故？这一次又是私营学校的过错，结果一定是一人出错全体受罚，只因为我们不重视防火理论，过度迷信知识垄断和权力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