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一代农民工,新生代农民工从一开始进入市场时就高度嵌入在城市消费体系中。他们外出务工的过程,既是一个从事生产获得收入的过程,也是一个适应和融入城市消费生活的过程。他们会养成和父辈不同的消费习惯和审美趣味,并且将这些消费惯性带入家庭生活。
从类型上看,新生代农民的消费具有空间城市化(在城市消费)、目标享受化(消费目标是自我享受,“图开心”)、形式多样化(消费内容中非刚需部分显著增加,休闲娱乐占比增大)的特点。相比其父辈,他们的消费行为具有很强的个体性特点,并在很长一段时间脱离了家庭的束缚。从我们访谈的案例来看,很少有新生代农民在早期外出务工时有积蓄习惯,也只有少数会给家里寄钱,但时间也都不长。那么,他们的消费习惯是如何养成的呢?

首先,不同于一代农民工,二代农民工大都出生于少子家庭,初中毕业外出务工时不必承担家庭责任,因此大都抱着“看世界”的心态外出,并没有明确的赚钱目标,也缺少积累意识,长期处于自己赚钱自己花的状态。其次,新生代农民外出务工大都去往发达地区,打工地本身形成了和乡村不同的消费空间,为他们提供了消费的场所和消费机会。我们了解到,除了打工地周边比较廉价便利的消费空间,他们会进入城区商业中心,也会三五好友结伴外出游玩等等。
“那时候大家都出去打工了,我也跟着去。说是去打工,也没正经上过几天班。没钱了就跟着那几个哥,或者再找个地方打打工。年轻嘛,什么都不懂,就是玩。平时上个网,吃个饭,约女孩子出来玩,钱不知道怎么就没了。”(小龙,男,1983年,湖北黄陂)
最后,随着人生节奏的变化,新生代农民的工作、社交都开始高度嵌入城市体系,消费需求也会不断抬高。比如,许多新生代农民工会多次变换工作,从工厂工作调整到服务行业,从城市边缘进入城市中心,职场环境的变化随之也会带来消费习惯的变化。典型如女性换工作后开始学习化妆、穿搭,更换苹果手机等等。而随着社交,尤其是恋爱的开展,他们对城市消费系统的嵌入度会更高,消费水平会进一步提高,消费习惯也会在这一过程中被塑造。
“我一开始去广州,那是在工厂里,每天也不怎么出去。我那时候很乖,有了钱就寄回家里。在那边一年多就回来了。去隔壁市的美容店工作,那时候开始才会打扮了,挣的钱也不够花了。感觉是工作需要吧,身边大家都是那样,自己也要打扮起来。”(小袁,女,1992年,河南漯河)

总之,无压力外出的新生代农民工有充分的条件进入城市消费生活。在离开学校到结婚之前的这段时间,他们充分进入了城市消费体系,共享着城市的消费文化,也追赶着城市中的消费潮流。这个阶段很少有人能攒下钱,月光才是常态。
综上,新生代农民和一代农民在消费上的最大差别就是消费面向。新生代农民面向城市,而一代农民面向村庄。新生代农民面向了个人,而一代农民主要面向家庭。所以,一代农民虽然人在城市,但消费仍然保持着传统的乡村家庭消费习惯,即个人为了家庭在村庄中生活得更好而尽力缩减在城市的消费。而新生代农民则高度嵌入城市消费体系,他们不会为了家庭而节省,反而在物质生活、精神享受、社交娱乐等方面都高度依赖在城市的消费生活来满足。这就导致新生代农民身上出现了一对张力,即低收入和高消费之间的张力。在还没来得及提高收入的时候,他们先一步嵌入了商品化的消费世界。

我们发现,养成了新消费习惯的新生代农民,在婚恋之后也并不会立刻回归原本父辈的生活方式。而是将城市面向的消费惯性延续下来,并且通过两人共同生活,尤其是孩子的出生,不断扩展和抬升消费。
首先,消费社会背景下的恋爱活动高度商品化。新生代农民的恋爱涉及大量消费活动,吃饭、逛街、旅游、送礼物、租房同居等等。这意味着,原本父辈们以为的“两人生活可以降低生活开支”的逻辑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人在一起只会花得更多。
为什么?因为消费社会的设计是,两个人可以体验更多。所以,恋爱过程并不是一个让两个人从消费社会中退出从而达成便利生活的过程。相反,它是一个由两人高度嵌入消费体系,通过消费来完成相互熟悉、表情达意、彼此确认的过程。恋爱、包括一起生活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为了两个人在一起能过得更好。其中,过得更好的一个意象就是可以在消费社会中获得更多更好的体验。
“现在谈恋爱可贵了,刚出来干活一个月两千,自己还感觉够够的。谈恋爱之后两万都感觉不够。”(小张,男,2003,山西运城)
“谈恋爱不得逛街?逛街不得买东西?现在女生的衣服,动不动就五百八百。再吃顿饭,赖好不得一两百。喝个奶茶,几十。一天一千多不就干出去了。过节就不说了,情人节,生日,七夕,哪次不得发个520,1314?这还不算出去玩的车钱油钱。”(小武,男,1996,陕西咸阳)

其次,结婚带来的生活升级。如果说,恋爱只是在消费中追求体验,那么结婚就是要为一种稳定的生活模式做准备。目前来看,这种生活的标配一般都是有房有车。在结婚之前,农村青年没有属于自己的独立居所,也没有自己的车。这两样东西如果仅凭他们自己也很难买得起。但是,当结婚的节点到来,他们这些之前凭借自己的能力无法获得东西,都会由父辈来直接给予。这份给予其实意味着他们自己不用付出什么就可以原地实现生活质量的飞跃。
而当房车到来,生活中的消费就更不会缩小而是继续扩大。由房子带来的房贷一般都是三十多年。而车带来的则是频繁的出行以及在出行中产生的消费。所以,结婚其实意味着新生代农民的生活升级,他们彻底要从农村生活,变成城市生活。这一转变直接改变了生活的基本运作方式,同时也抬高了生活的运作成本,消费也因此再一次扩张。
“老人都说两个人过更省钱,根本不是的,结婚花钱只会越来越多。你看,有房之后,要还房贷吧。有车之后,总不能放在那里,今天去这儿转转,明天去那儿玩玩,要油钱吧。还有好多事一个人的时候不觉得,两个人了就要参与,参与了就要花钱。反正都是钱。”(小周,女,1995年,陕西咸阳)

最后,孩子出生带来的家庭消费膨胀。如果说结婚只是让生活模式进入城市化状态,那么孩子的出生意味着儿童抚育、包括由儿童带来的家庭生活也要高度嵌入城市。这就会导致家庭出现消费膨胀。一方面,儿童抚育的城市化意味着高度的商品化,衣食住行玩教,方方面面都要通过消费来满足。我们调查时去到一位农户家,看到家里堆着三排奶粉罐,四箱玩具,听闻还有十张万达儿童游乐区的会员卡。另一方面,孩子到来后,家庭生活的安排就多出了“带孩子见世面”、“陪伴孩子”等家庭活动。在大人不需要的情况下,因为孩子也会产生很多消费行为。比如给孩子买各种零食玩具电子产品学习工具、带孩子旅游、逛游乐场等等。
一般情况下,孩子的出生都会导致新生代农民自身消费的缩减,但这种缩减并不意味着家庭整体消费逻辑的变化。相反,他们的消费缩减是为了整个家庭更好更深地嵌入城市,尤其是为了让孩子有更好的环境与平台。换句话说,是为了更好的参与教育竞争。而一旦孩子成为家庭消费的动力源泉,原本新生代农民自我满足的消费逻辑就会蜕变成为满足孩子。旺盛的满足欲望和参与教育竞争的紧迫感叠加在一起,几乎必然导致家庭消费的不断膨胀。
“现在都消费降级了。以前娃想吃汉堡,想都不想带去肯德基,一顿四五十很正常。现在娃想吃汉堡,我跟娃说咱家旁边市场里卖的就可以。现在有压力了嘛。我们打算把他送到市里去(上学)。这就是一大笔钱。后面他上学还要花钱,补课要花钱,出去玩要花钱。都是钱。”(小侯,女,1996年,陕西咸阳)

综上我们发现,和早早承担家庭责任、自力更生、以生产者角色进入家庭生活的一代农民工不同,新生代农民工是第一批以消费者身份进入家庭生活的农民,也是第一批要脱离村庄生活拥抱城市生活的农民。他们的家庭组建以及家庭运作,是一个通过不断消费升级和消费膨胀来嵌入城市生活体系、获取城市生活模式的过程。即便空间上无法进城,留在村庄中的年轻人都会复制这种生活模式。这也从侧面说明,城乡一体化的一个表现就是生活方式的一体化。
但是,农村家庭过快的消费膨胀,也会造成很多问题,典型表现为家庭矛盾的增加,家庭不稳定的抬升以及家庭再生产的困难。比如调查时我们就遇到,因妻子把信用卡刷爆而导致的夫妻争吵,最终以离婚收场;因婚恋成本过高,大量男性被排斥在婚恋市场之外;支付了高额彩礼并购买了城市住房后,女方快速悔婚,导致男方家庭人财两空等等。总之,新生代农民由乡入城必然会出现消费升级,但过度膨胀的消费会反过来侵蚀家庭根基,不利于家庭的延续与再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