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赋能个性化教育,突破传统课堂束缚,让“因材施教”真正具备技术可行性;另一方面,知识传递将不再通过老师和学校,孩子将面临被标准化数据抹平差异的危机。智能时代,如何划定个性化边界、守住教育底线?在“人被AI取代”的焦虑下,又如何发现并守护每个孩子的独特性?AI主导个性化教育,是在削弱创新,还是在孕育创新?
在2025腾讯ConTech暨腾讯新闻教育新回响年会现场,邀请了嘉宾主持人刘永谋(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讲席教授),和对谈嘉宾边玉芳(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健康与教育研究所所长,北京师范大学儿童家庭教育中心主任)、郝景芳(科幻作家,童行书院创始人)、王冲(腾讯可持续社会价值事业部数字教育实验室负责人),聚焦“智能时代下的个性化教育”议题进行探讨。
以下为本场圆桌的对话实录。

左起:刘永谋 边玉芳 郝景芳 王冲
一、 智能时代下,什么是真正的个性化教育?
刘永谋:我想先从一个最基础的问题谈起:到底什么是个性化教育?尤其在智能化、AI时代,我们应该怎么理解“个性化教育”?
边玉芳:个性化教育简单说,就是“适合每个人的教育”。它要根据孩子的性格、认知水平设计方案;对应的个性化学习,就是每个孩子在内容、节奏和方式上都可以不同,但共同目标是:都能在适合自己的路径上学得好、学得懂,而不是有人吃不饱、有人跟不上。
在AI时代,个性化教育只是实现“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途径之一。AI理论上既能促进学习、创新、认知能力,也能支持心理健康等非认知能力,但在实践中如何具体落地和设计系统,依然是个不小的挑战。
刘永谋:的确,个性化教育虽然各不相同,但是都是殊途同归的。现在越来越多家长开始重视孩子的个性化培养,我想请教一下:这些家长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和需求?
郝景芳:现在真正特别重视“个性化培养”的家长,其实还是少数。多数家长还是更看重分数和排名,把考好高中、好大学当成教育的主要目标。但这批少数家长在慢慢增多。一方面是年轻家长观念在更新,另一方面大家也看到时代变了:不再是高考一次定终身,名校毕业也可能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而很多原来成绩一般的孩子,反而在新行业、新模式下做得很好。
在这种反差下,家长开始反思:让孩子从小学得那么苦、那么没个性,最后未必有好工作,不如让他从小就有自己的兴趣和特长,将来可能更有出路。再加上AI对就业的冲击,也让家长怀疑“标准化教育”是否还有前途。我相信,未来会有越来越多家长认可个性化教育,把孩子当作人生和学习的主体,让他更多参与决定:学什么、怎么学、要学到什么程度。时代会朝这个方向走。

科幻作家,童行书院创始人 郝景芳
刘永谋:AI技术和个性化教育之间,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王冲:现在“个性化教育”很流行,大致有两种做法:一种像看病,先诊断薄弱点,再对症训练,把短板补成长板,效率高、机构爱用;另一种是不把孩子当“问题”,而是陪他解决真实问题,每个孩子路径和所需能力不同,AI可以在其中补能力、促成长。关键不在于是否用AI,而在于怎么用:是放大内卷,还是支持孩子发展独特能力。
刘永谋:提到个性,很多家长觉得孩子没有个性,爱跟风;也有家长认为自己的孩子又过于个性叛逆,所以现在的孩子,是更有个性了,还是更没个性了?有个性就是好事吗?
边玉芳:这里的“个性”指孩子的性格特点:一方面更张扬,敢表达、敢反驳;另一方面又很爱跟风、随大流。这两点同时存在,很大程度与时代环境有关。和二三十年前相比,如今集体生活、线下活动减少,孩子更多时间对着屏幕,更封闭也更孤独,可依靠的社会支持系统在缩小,人际交往和共情能力受影响:既以自我为中心,又强烈需要归属感,因此更容易跟风追潮流。

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健康与教育研究所所长,北京师范大学儿童家庭教育中心主任 边玉芳
刘永谋:回到个性化教育的话题,我们刚才一直在谈“每个孩子都有自己适合的路”,现在很多学校都不公开排名了,学校说是为了搞“素质教育”、缓解内卷。该如何看待有人说:素质教育同样很花钱,也是另一种内卷?
郝景芳:我个人挺支持学校不排名的。我女儿在一所名校,从一年级就有详细的班级、年级排名,家长也很卷;儿子在一所“小而美”的公立小学,只用“优良达标”等评价,不公布名次,氛围轻松很多。女儿成绩好、性格坚韧,在强竞争环境还能适应;儿子发展慢、又害羞敏感,如果放进姐姐那种学校,可能会自卑、抗拒上学。现在这所不排名的学校,他虽然成绩一般,但挺爱上学。
所以,排名不是绝对好或坏,关键看适不适合你的孩子。家长要根据孩子的性格、能力和心理承受力选学校,这本身就是个性化教育。在童行书院做学生咨询时,我发现来访初中生里,抑郁比例接近 40%,几乎都来自竞争激烈的重点校。这说明,一味往“最卷”的学校挤,未必是对孩子最好的选择。
刘永谋:刚刚我们一直在强调“适合”的重要性,个性化、素质化教育,对老少边穷地区的孩子也适用吗?
王冲:我对这个特别有感触。我在负责一项重要业务,希望让支教完成信息化、数字化升级。过去两年,我们在全国大约 4300 所学校推进数字教育。结果发现,最受孩子和老师欢迎的,不是语数外,而是一门《职业启蒙课》——专门给孩子讲:世界上有哪些职业,每个职业在做什么。
很多农村孩子以前被问“长大干什么”,几乎都说“打工”,只是去哪打工的区别,因为他们身边的大人基本都在打工。开了职业启蒙课后,他们才知道世界上有那么多职业:老师、律师、警察、互联网产品经理、程序员、算法工程师、做人工智能的人。学期末再问,他们开始说“我想当警察”“我想当老师”“我想去互联网公司做产品”。这门课真正的价值,是用数字化把外面的世界带进来,打破信息孤岛。教育不是灌输,而是点燃,很多看起来“不刚需、不功利”的课,反而最有可能点亮孩子的未来。
二、 面对AI的挑战,如何“唤醒”孩子的独家天赋?
刘永谋:现在网上有个很火的词叫“普娃”。孩子好像没有特别的天赋,将来AI又会替代很多工作,是不是普娃会最先被淘汰?先问问各位,你们有“普娃焦虑”吗?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将来就是个很普通的人?
边玉芳:在我看来,每个人都是普通人,又都有不普通的地方,“普娃”“不普”多是按世俗成功来划分。我们家所谓的个性化教育,并不是不上学,而是从小学到高中都在普通公立学校,就在家庭里始终围绕一个核心:帮她找到天赋和真爱之事。她高考分数可以报热门经管专业,但她选择了文科。很多人觉得“浪费分数”,不是最“吃香”的路,但这是她真心喜欢、也擅长的方向。也许不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却更符合她的天赋和个性。
郝景芳:我完全没有普娃焦虑,我做童行书院的初衷,就是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实现自我。
王冲:我和我太太都毕业于北大,我们俩以前认真讨论过“我们的孩子将来能不能上北大?”后来查了一下数据,发现父母都是北大的,孩子考上北大的概率,其实比普通家庭还低。看到这个统计之后,我们立刻就不焦虑了。

腾讯可持续社会价值事业部数字教育实验室负责人 王冲
刘永谋:明白了,你这是看清现实之后,干脆“躺平”。想问问王冲老师,能不能用AI来测试、识别一下,一个孩子到底适合什么发展方向?
王冲:我理解的“特长”和“天赋”大致分两类:一是用很少时间就能比别人做得好很多,这是天赋;二是不一定上手快,但能长期专注在一件事上,最后远超别人。家长可以先看孩子有没有这两类特征。老实说,这两点不用AI也看得出,多让他尝试就好。如果在某个领域出现这两种迹象,就值得多投入时间和资源。AI的价值更多在于:帮孩子“多尝试”,扩大体验范围,再从这些尝试中慢慢看出他的倾向和特长。
刘永谋:那如果孩子的“个性”就是爱看电视、打游戏、追小说、看漫画、追演唱会——也就是一般说的“不务正业”,这种情况怎么办?
边玉芳:如果一个孩子只想玩、完全不爱学,那多半说明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都还有问题,至少没有真正调动起他的学习兴趣。当然,如果他既爱学,又爱看电视、动漫,其实没问题,这些完全可以是很好的兴趣入口。
关键是要看他是“只看、只玩”,还是在动漫、游戏里真的产生了更深的兴趣,比如想画、想创作、想设计、想编程?如果是后者,就要进一步观察:他在这方面有没有天赋?有没有可能发展成将来的方向甚至职业?至于AI能不能诊断,我觉得是可以的。个性化教育对应的是个性化学习,而个性化学习一定建立在比较精细的“诊断”上,比如自适应测验、系统的测评工具,再加上老师和家长的长期观察、访谈等,多维度去“读懂一个孩子”。
郝景芳:我家孩子确实就特别爱动漫、游戏,也特别会玩。我有一儿一女,他们很多“天赋”,就是从“玩什么”里被发现出来的。像我女儿,现在在练跳水,一周练五天,大概 18~20 个小时;同时她还经营自己的小红书账号,是绘漫圈的,自己画漫画、剪成视频发上去。我儿子现在二年级,学机器人编程已经 3 年了。起因也是他小时候不爱学传统的东西,天天看动画、奥特曼、钢铁侠,迷机器人。我就顺势让他去学编程和机器人。别的课坚持不住,就这个能一学三年,还特别有劲头,现在还主动参加比赛。所以我觉得,“重视学习”和“尊重孩子的兴趣、人格发展”一点也不冲突,很多兴趣就是从玩里面玩出来的。
刘永谋:我自己觉得,咱们这么多“普爸普妈”,却普遍要求孩子“非要不普通”,这本身就有点过头了。大家还老担心,AI来了,会不会先把普娃的工作取代掉?我反而不这么看。很多工作本身就不需要特别高的智商,也谈不上多复杂。还有本很有名的书就叫《狗屁工作》,说的就是大量工作其实挺简单、挺机械。从这个角度讲,社会上相当一部分岗位,本来就是很适合“普娃”的。

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讲席教授 刘永谋
三、 当AI主导个性化教育,人机协同的边界何在?

左起:刘永谋 边玉芳 郝景芳 王冲
刘永谋:个性化教育可以完全交给AI吗?如果完全交给AI,会带来什么问题?AI深度参与,会不会反而压制孩子的创新?
王冲:今年过年我带家人去埃及,从北京飞开罗要11个小时。我想自己35岁才第一次来,儿子5岁就来了,得好好给他“上课”。于是带了两本埃及史,在飞机上埋头记了11个小时笔记,打算下飞机给他讲。结果一下飞机,儿子就跟我说:“爸爸,埃及七千多年历史很简单,切两刀分三段:古埃及、托勒密、伊斯兰统治……”讲得又对又清楚。我当场把写满两三页的纸条扔进垃圾桶,意识到自己作为“搞AI、做教育”的,其实挺傲慢。20年前孩子比你会用电脑,10年前比你会用手机,现在多半比你会用AI,与其教孩子怎么用AI,不如把AI交给孩子,让他自己探索。大人只做一件事:守住底线,别抄作业、别违法,其他少管。
郝景芳:我觉得在AI时代,要把心态从“教育”转向“学习”。“教育”是我教你、我给你;“学习”是我自己想知道、主动去探索世界。现在的孩子完全可以成为主动学习者。他们是AI原生代,自己会用AI去查、去问、去试,跟AI聊天、让AI帮自己做事,对他们来说非常自然;反而是成年人还在纠结“能不能用”。我带的十五六岁孩子,用AI做小程序,更是上来就用,不会想那么多。
所以未来很可能出现一种情况:在一些领域,十五六岁的孩子生产力、创造力会超过三四十岁的成年人,不是因为更聪明,而是因为没有心理包袱,敢用新工具。成年人需要放下对新技术的本能质疑和“我来教你”的傲慢。AI不会削弱个性,反而会放大、呈现孩子各自不同的个性。
边玉芳:任何时代都有“会变的”和“不会变的”。比如我小时候,父母最强调两点:做人要善良,要懂感恩。到了AI时代,这些难道就不重要了吗?恰恰相反,我们更需要坚持一些基本的伦理底线,否则技术越强,可能带来的伤害越大。AI只是工具,很多东西它替代不了。人的成长离不开集体,一个人的能力、品格、社会性,不是靠AI喂知识就能长出来的。学校不只是上课的地方,更是孩子学习合作、体验情感、形成价值观和理想的真实环境。
刘永谋:我很认同边老师的观点,学校从来不只是教知识,而是一种“以学习为核心的社会交往”。在这里,知识只是一个维度,情感、理想、人际关系,都是教育的重要部分。AI不会让老师和校园消失;同时我也赞同前面两位的看法:现在的孩子比成年人更勇敢,更愿意拥抱AI。在我看来,AI和教育的结合,从来不是“谁取代谁”,而是在两种心态之间寻找平衡:一边大胆拥抱技术,一边坚守人的价值和温度,在这种张力和互补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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