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正在重塑知识生产与传播的方式，也在深刻改变教育的底层逻辑：当一维知识被算法“穷尽”，当技术能够替代大量重复性脑力劳动，我们还要沿用那套以分数、考试和升学为唯一指向的教育模式吗？要回应这一变革，首先必须回到原点：教育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它是简单的“生存工具”，还是关乎人的全面发展与生命价值的系统工程。
在2025腾讯ConTech大会·智变之时——腾讯新闻教育新回响年会上，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副会长李志民发表主题演讲《变革之下，强化育人本质》，从知识维度演进、技术重塑教育要素等多个角度，给出他对 AI 时代教育走向的系统思考与回答。
以下为本次演讲的实录全文。
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副会长 李志民
大家下午好！我是李志民。大家的时间都非常宝贵，我只讲几个观点。
第一个观点，信息技术正在推动人类文明迈上新的台阶。
首先，我想先请大家思考几个问题：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开通电子邮箱是在哪一年？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使用微信的？如果一时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我可以告诉大家，微信是在2011年1月21日正式上线的，而我国真正意义上的互联网建设则始于1994年。众所周知，互联网的源头可以追溯到1969年美国军方开始研发的网络；1974年，美国的因特网（Internet）逐步形成；20世纪80年代，英国科学家发明了万维网（World Wide Web，WWW），从而奠定了今天全球互联网的基础。然而，从本质上讲，互联网传入中国，并真正为广大普通民众所认知，不过是近二十多年的事情。我国自1994年开始建设第一个互联网，到了大约1998年，电子邮箱才逐渐普及，当时我们高校教师中大约有20%的人拥有电子邮箱地址。至于普通大众，对互联网的普遍认知大多是在2000年以后才逐步形成的。也就是说，直到今天，互联网在中国真正深入人们日常生活，也不过二十多年时间，就是在这短短二十余年间，互联网已经深刻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工作方式和学习方式。
在没有互联网之前，传统的信息传播结构可以概括为“中央复杂、末端简单”。互联网出现之后，这一传播规律被彻底打破。今天大家使用的抖音、小红书、B站、今日头条，乃至最普及的微信，都体现了这一点。实际上，每一个人都可以是信息的生产者和发布者。你有自己的朋友圈，有自己发布的短视频，有加入的各类微信群，还有自己运营或关注的公众号。结果就是：信息传播的“末端”变得极其复杂和多元，传统意义上的中央反而不再独占主导地位。原来“中央复杂、末端简单”的信息传播结构，被互联网颠覆为“末端复杂、中央相对弱化”。这正是互联网推动人类文明迈上新台阶最重要、最根本的逻辑和本质之一。
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人类生存的三大要素并非通常所说的阳光、空气和水，而是物质、能量和信息。可以想象，如果其中任何一个要素发生根本性颠覆，给人类社会带来的影响都将是难以估量的。而今天，我们正处在这样一个信息要素被深刻重塑的时代。
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副会长 李志民
回到教育本身。广义上说，教育就是一种系统化的信息传播活动。当前的教育体系是适应了工业社会发展：我们有各级各类学校，各级教育管理机构，其整体结构仍然体现出一种“中央复杂、末端简单”的特点。随着时代的推进和信息技术的进一步深入应用，这种以“中央复杂、末端简单”为特征的教育结构必然会发生形态上的改变。
第二个重要的技术变革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这一概念早在1956年就已经提出，随后学术界大致形成了符号主义、行为主义和联结主义几大学派，并且大约每隔五六年就会出现一次新的突破或进展。然而，这一轮人工智能的突破与以往有着本质区别。过去的人工智能进展，多数具有表演性、演示性，或者只是被少数企业用来申请技术专利，用于优化产品结构、提升生产效率，企业在内部默默获利即可，这是过去人工智能发展的典型路径。这一次则不同。以生成式预训练模型（GPT，Generative Pre-trained Transformer）为代表的新一代人工智能技术，在根本上突破了以往的应用边界，成为一种“人人可用、行行可用”的通用信息处理工具。用我们业内的说法，以前人工智能的应用主要是“To B”的，即面向企业和机构；而这一次则真正转向“To C”，即直接面向普通用户。众所周知，To B模式在推广和商业化扩展上往往比较困难、速度较慢，而一旦转向To C，就可能通过用户自发扩散，实现自我复制、自我膨胀，这正是我们今天所面对的根本性变化。
如果再往深处看，当下的人工智能已经能够替代一部分重复性的脑力劳动。回顾人类文明进程，从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的转型，往往被归因于蒸汽机的发明，也有人强调电力的普及；而在哲学层面，其实可以概括为“机械化的大生产取代了重复的体力劳动”。同样地，从工业文明迈向信息文明，本质上是要用新技术替代重复性的脑力劳动。如果可以类比的话，今天的人工智能总体上仍处在“弱人工智能”阶段，人工智能整体上还是人类智能的机器实现，类似于当年人类从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过渡的初期：那时人们刚刚学会利用河流的动力抬高水位进行灌溉，进而用水力来磨面、轧花等。换句话说，如同当年的“蒸汽机”和“电力”尚未真正被发明出来一样，今天属于人工智能的“蒸汽机时代”和“电力时代”还没有完全到来，但它们将很快出现，这是今天我们所处的时代。
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副会长 李志民
我们今天谈“技术改变教育”，首先需要回到教育的本质功能。关于教育，几乎人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因为教育关系到千家万户。谈教育可以千言万语，真正办教育却往往千辛万苦。正因为如此，每个人对教育都有不同的理解与主张。事实上，任何关于教育的观点，都存在可以商榷的地方。由于教育牵涉的利益维度极为广泛，所有关于教育的表述和立场，在某种意义上都只能代表各自的片面认识。
下面我谈谈我自己的“片面”理解。我认为：教育是有目的地影响人的活动。如果从其作用和功能来概括的话：从全人类的角度看，教育承担着文化与价值观念的传承与发展的使命，不论是黄种人、白种人还是黑种人，莫不如此。从国家的角度看，国家之所以投入大量资源来发展教育，根本目的在于提升国民整体素养，增强国家的综合竞争力。从个人的角度看，教育的核心目的在于帮助个体追求更幸福的生活。这种幸福既包括物质层面的改善，也包括精神层面的充实。对出身清寒的孩子来说，教育首先承载的是解决“柴米油盐”等基本生活问题的希望；而对家庭富足的孩子而言，教育则更多与“琴棋书画”等精神与审美追求紧密相连。
我们今天谈“技术赋能教育”，如果从狭义的教育和学习来看，可以大体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人际交往类的学习。人作为社会性存在，必然要与他人和社会发生联系。例如，语言的学习、礼仪与习惯的养成、道德品质与作风的形成，以及有效管理能力的培养等，都属于这一类。第二类是知识传承类的学习，这也是目前大多数学校教育的主要功能，即系统地传授已有的科学知识与技能，实现人类知识的代际延续。第三类是文明发展类的学习，类似于今天以研究生教育为代表的知识创新和前沿探索，主要承担推进人类文明与科学文化不断向前发展的使命。在认清这三类学习之后，再来思考教育应当朝哪个方向转型，结合技术的发展、教育的功能与作用，其实已经不言自明。
在这一转型过程中，最关键的是教育观念的更新。我们必须从传统的“重教”模式，彻底转向“重学”的模式。因为学校教育承担对知识的责任。我们首先要知道知识是分维度的。一维知识，指凭感觉或凭记忆即可立即反应出来的内容，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知识点”。二维知识是一个个知识点相互联结，形成一定范围和结构的“知识面”。在知识点与知识面之间，再加入其背后的数学与逻辑关系，知识便从平面走向立体，形成具有内在结构和推演机制的立体的、三维的知识。在立体知识的基础上，进一步融入想象力、更复杂的数理关系、大数据、大型图像等信息资源，有时还需要依靠某种“顿悟”，从而形成更高层次、更具创造性的四维的知识。对知识维度的这种重新理解，也为我们思考技术如何赋能学习、重构教学模式提供了新的视角。
今天的人工智能，已经基本可以“穷尽”一维知识。也就是说，互联网上几乎所有以“知识点”形式存在的一维知识，它都可以调用和覆盖。在这样的情况下，教育改革面临一个根本问题：关于一维的“知识点”，已经不再需要由教师逐一去“教”了。对于二维知识，目前的人工智能仍主要依赖人类输入算法和逻辑关系，以此来构建知识点与知识点之间的联系，从而形成“知识面”。但可以预见，在未来三到五年内，随着全社会对人工智能的广泛使用，大量的人机交互会不断向其输入新的关联和结构，使知识点与知识点之间的联系愈发丰富和精细。在这一过程中，人工智能在二维知识层面，很可能会很快超过普通人的水平，至少会优于一般人的认知能力。然而，在三维知识层面，例如对大数据、大规模图像、大型公式系统、大矩阵之间复杂联结的把握与创造等，短期内人工智能仍然难以超越人类。至于四维知识，人工智能更不可能超越人类，原因在于，人类拥有想象力、情感与顿悟等独特能力，而这恰恰是四维知识生成和跃迁的关键。
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副会长 李志民
为了更直观地理解这些知识维度，我们可以用“光”来做一个例子：一维知识：例如“有光就能看见东西，没有光就看不见东西”。这是人们基于感受和记忆即可直接反应出来的简单知识点。二维知识：当你进一步知道“太阳升起了就会有光”或者“有电、按下开关就会有光”，这些知识点联结起来，形成关于“光源及其获得方式”的知识面，这就是二维知识。三维知识：如果在此基础上，你再了解“太阳东升西落的规律”“万有引力定律”“宇宙天体运行的基本规律”，以及“太阳升起后温度随之上升”等，将这些知识点和知识面与背后的科学原理和逻辑体系打通，就形成了关于光与天体、气候等更系统、更立体的理解，这便属于三维知识。四维知识：在三维知识的基础上，再通过想象或顿悟，提出“光不仅能照明、供能，还可以用来传输信息”这样的全新构想，一般人是很难自然想到的。而“用光传输信息”这一发明，正是中国人高锟先生的重要贡献。他自20世纪60年代起致力于研究利用光波传递信息，到了20世纪80年代，这一技术已趋于成熟，并最终在2009年凭借光纤通信领域的开创性工作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对普通人来说，“光可以通过光波来传递信息”并非直观可得，这正体现了知识在不同维度上的巨大差异。
第二个观点，我们必须在技术变革的背景下，推动教育观念的深刻转变。
当下教育之所以如此“内卷”，一个根本原因在于：大多数人仍然从“生存层次”来理解教育。在生存逻辑下，物质资源是有限的，人人都希望在有限资源中占据优势地位，于是竞争不断加码，卷无止境。然而，人生本应是一片广阔的旷野，每个人都可以选择不同的道路和方向。但现实是，我们把所有的孩子都固定在同一条轨道上：固定在分数轨道上，固定在考试轨道上，固定在升学轨道上。各行各业一再出现“技术卡脖子”，这个环节被“卡”，那个领域被“卡”，归根到底，其实是我们在思维和人才培养上“卡住了脑子”。因此，必须完成教育观的根本转变：从只在“生存层面”理解教育，走向在“生命意义”上理解教育，让教育真正面向人的全面发展和生命的丰富展开。
在互联网与人工智能的推动下，技术正在深刻改变教育，所有教育要素事实上都在发生重塑。我们目前面对的挑战，很大程度上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教师必须转变观念，切实提升自身的信息化素养和数字素养。另一方面，我们也期待政府层面能够相应调整或出台新的政策工具。当前教育的“信号功能”极为强烈，但线上学习的课程和通过网络完成的考试，大多尚不能被纳入正式的教育“信号体系”之中，尚未真正发挥“信号”的作用。如果相关主管部门能够在制度层面予以承认和规范，把学生在网上完成的课程学习适度纳入正式评价与认证体系，让社会对这些学习成果给予相应认可，那么信息技术对教育将带来彻底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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