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ChatGPT掀起的生成式AI浪潮席卷各行各业，教育领域正站在 “智变” 的十字路口。清华大学为新生配备AI助手、中小学引入智慧教室、AI辅助备课与答疑成为常态…… 技术的渗透让“人工智能+教育”从概念走向实践，但争议也随之而来：AI是解放教与学的 “加速器”，还是导致思维钝化的 “双刃剑”？学生该从多大开始接触AI？教师会不会被技术替代？教育的核心价值在智能时代该如何坚守？
在2025腾讯ConTech暨腾讯新闻教育新回响年会现场，嘉宾主持陈志文（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与三位嘉宾周光礼（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院长）、卢宇（北京师范大学教育技术学院副院长，北京市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工作专家委员会秘书长）、李永乐（北京市政协委员，科普作家，在海淀重点中学任教16年），展开了一场深度思辨。四位嘉宾从AI在教育中的实际应用、适用年龄、核心能力培养、教师角色转型等维度，碰撞思想、凝聚共识，为我们拆解人工智能时代教育变革的机遇与挑战。
以下为本场圆桌的对话实录。
左起：陈志文、周光礼、李永乐、卢宇
一、AI如何改变教育？现状落地与理想差距的现实观照
陈志文：现在 “人工智能 + 教育” 热度很高，高校建大模型、中小学配智能工具，但也有人认为AI只是个普通工具。你们觉得AI真的在改变教育吗？已经发生了哪些变化？
周光礼：我认为人工智能在教育领域有三个点可以使用。一个是辅助教师的教学，二是促进学生的个性化学习，再就是教育教学的诊断和评价。从这三个点来看，目前有部分老师已经开始借助人工智能来帮助自己收集资料，把自己的一些课件设计得更美观一点，形成比较好看的PPT，在这方面取得了一定的进展。个性化学习虽然在提倡，但是据我的观察还没有实现。至于人工智能赋能评价，说起来激动，但是现在也没有看到很大的突破。目前所感觉到的就是每个学校都在推进智慧教室，智慧教室可以自动记录堂课里有几个学生迟到了，有几个学生早退了，学生的抬头率有多高，教师有没有提前下课等等。
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院长 周光礼
李永乐：我们用人工智能有低层次，也有高层次。最低层次的应用，举个例子，作为一个老师，他可能要生成一幅图片、设计一堂课，让人工智能帮他设计；一个学生有一个问题不是很懂，他用人工智能回答，这是比较低层次的应用，这些已经大大缓解了老师和学生的压力。
更高层次的对于人工智能的理解，就是我们的确应该去适应这个时代——我们作为家长是不是要逼迫孩子们做对每一道题？让孩子们掌握很多的知识和技能？让孩子们学会画画、弹琴，学会做诗，会写每个字，让英文能够流利地对话？很多培养方式，可能在新的时代并不很适用。在新的时代，提出一个好的问题，然后用人工智能的方法去解决它，可能比你切实上手去做更加重要一些。
卢宇：如果看 “人工智能 + 教育” 的研究领域，现在确实非常活跃，大量研究涌现，但这恰恰说明它还处于不成熟的阶段。不过在一些具体场景中，AI的应用已经逐步成熟。比如基础教育阶段的多轮答疑解惑，AI不再是简单的拍照搜题，而是能模拟老师的教学策略，和学生进行多轮互动分析；还有英语口语练习，AI的多模态感知能力可以实现类似真人老师的辅导效果。
但很多场景的应用还存在短板。比如AI不了解新课标，也不清楚具体的教材版本和教学目标，生成的资源不够专业。再比如智慧教室的数据分析，只停留在外显行为的统计，如何结合专家经验，形成量化与质性结合的完整评价报告，这还是我们正在研究的课题。
二、 学生多大能使用AI？过早接触是好事吗？
陈志文：人工智能教育时代已经到来，这是不可逆转的趋势。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3年发布的《教育和研究领域生成式人工智能指南》建议，课堂中AI工具的使用最低年龄为13岁，核心是保护学生的理解能力和自我保护意识。国外也在禁止与鼓励之间争论不休。孩子多大可以用 AI？如果不用，会不会输在起跑线上？
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会委员 陈志文
卢宇：从国家政策来看，现在大力提倡在基础教育阶段开展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教育部已经发布了《关于加强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的通知》和《中小学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指南（2025 年版）》，核心是让学生了解AI基本知识、使用基本工具、树立基本观念，这对他们未来适应智能时代至关重要，无论将来是否从事相关行业。
北京从今年9月开始，全市所有学段都开设了人工智能通识课，每学年不少于8个学时。这种教育不是新增一门应试课程，而是面向全体学生的实践教育，通过和信息技术课、劳动课、科学课等结合，让学生逐步接触AI。所以我认为，早期让学生用AI进行应试学习完全没必要，但AI素养，是应该在早期开始进行着手培养的。
陈志文：首都师范大学的方复全校长有个观点，“要警惕 AI 让孩子变成低能儿”，指的就是不当使用。你们支持自己的孩子从小用 AI 工具吗？
李永乐：其实不管我支持不支持，他都会用，我们无论怎么去做，孩子必须要拥抱AI，这是一定的，就好像我们现在不管拒绝与否，都要用手机一样。重要的是孩子遇到AI之后，他能够保持自己独立思考的习惯，这非常重要，因为AI所说的不一定都是真的。
我特别小的时候，看到一个杂志叫《奥秘》，里面天天说外星人访问地球，我就觉得外星人确实是存在的，后来我才发现它胡说八道。学校的老师是一个人，他有自己基本的判断和逻辑，不会胡说八道，但是现在AI有的时候会产生幻觉，那我们怎么样引导孩子们避免这些幻觉，我觉得这可能是更重要的。
周光礼：我认为人工智能越晚用越好。西方有一个学者叫皮亚杰，他将人一生的发展分为三个阶段。一个是0-9岁，另一个是9-16岁，再就是16岁以上。因此我认为应该16岁以后再用。
人工智能赋能教育，它的目标是为了人的发展。我们过早使用人工智能，对学生的智商、智力水平是有损害的，因为我们用人工智能来代替人去进行复杂的思考，在小孩的智力还没有发展到位、个人潜力还没有挖掘尽的情况下，就开始使用人工智能了。最近美国的一项研究发现，第一批使用人工智能的学生的智商已经受损。
三、 AI时代，教育的核心是培养什么能力？
陈志文：AI时代已经到来，教育的核心不再停留在传统的知识性学习上了，如今什么是更为关键的知识或者能力？我们应该重点培养孩子的哪些能力？
李永乐：人工智能可以回答你很多问题，但是对于它的回答，你如何进行评价？你是否有自己的看法？你有没有一个清晰的逻辑接受或者拒绝人工智能的观点？这个非常重要。
我在使用人工智能的时候，我会去评价它的观点、追问它，根据对话判断它说得对不对。在这个时代，学生们应该具有这样的一种能力。
北京市政协委员，知名科普作家 李永乐
以前我带我的孩子学编程，跟他死抠格式，自从人工智能出来之后，我就把编程这个事砍掉了。包括数学，我带他做数学题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他思考像这样的问题自己能不能分析出来，去锻炼他的脑子。我的目的已经不在于让他背下来这个解题的套路，因为我发现这些套路和方法，人工智能完全可以做。人工智能对我的教育理念有很大的冲击。
周光礼：人工智能开创了 “集成创新式” 的知识生产模式，能把网上的知识整合起来，用逻辑性很强的语言组织呈现。人工智能不能替代的地方，一个是情感，人是一个活的东西，人工智能不是一个活的东西，人是有情的一种生物，比如同情心，人工智能还做不到。第二，价值观方面的教育，价值观是目前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第三，一些高阶的思维能力，包括批判性思维能力、创造性思维能力，人工智能也无可替代。
四、 AI会替代老师吗？教师角色如何转型？
陈志文：很多人预言，AI替代的第一波行业就包括老师。三位都是教育工作者，你们觉得AI能替代老师吗？
卢宇：最近这几年教育领域常讲这句话，“人工智能不能替代老师，但是不掌握人工智能基本的技能的老师一定会被那些掌握的所替代。”
人工智能可以越来越多地在老师的各种业务环节进行实际辅助，帮助老师免除一些冗余的劳动。我们现在北师大团队的一些重点研发计划，就是给农村老师们生成专业化的教案，生成专业化的教学资源，包括做一些对应的精准辅助，智能支持。这一类的资源老师们用得越好，越能够超越同龄人。
这个时代的老师需要具备的不光是使用某种工具、掌握某种工具的能力，更需要在业务有需求的时候，快速找到顺手的人工智能工具，解决业务上的痛点，提质增效。我觉得AI肯定不会替代老师，但是老师需要学习AI。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技术学院副院长，北京市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工作专家委员会秘书长 卢宇
李永乐：我特别同意卢老师的看法，人工智能是老师的强辅助，但永远替代不了老师。
我觉得目前或者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人工智能的创造力还是要低于最优秀的人。如果说我们想培养最优秀的人才，比如获得诺贝尔奖的人才，靠人工智能是培养不出来的。人工智能只能把以前我们总结到的这些经验放到一块，然后告诉你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它不可能凭空创造出一个工具来。想培养出像牛顿、高斯、欧拉这样伟大的科学家，完全依靠人工智能是不可能的。我们还是需要人的这种传承，我们依然需要优秀的教师，把教师的功能完全剔除，让人工智能来教孩子们，那我估计只能是教出那些越来越一代不如一代的孩子。
周光礼：我认为也替代不了。你让一个非生命体来教育学生，从“人本主义”的教育理念来看，这是十分荒谬的。人要发展的是情感和社会性的技能，不跟活人打交道，如何培养这些能力？即使最后培养出来之后，我们和活人也没有办法打交道。就像香港的一句歌词说的，“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
我们需要重视人工智能的伦理维度，现在世界上最顶尖的人工智能专家都承认，如果我们没有用伦理、道德来限制人工智能发展的话，大概有10%的可能性，人工智能的无限发展会使人类走向灭亡。可能大家会说，“还有90%不会灭亡”，但是这个风险也足够大了。
五、 家庭教育中，AI能当 “电子保姆” 吗？
陈志文：现在已经有很多“电子保姆”类产品，能教孩子下棋、辅导作业，未来会不会出现全能 AI，让家长把孩子完全交给它？
卢宇：从技术角度来说，我期待这类产品的出现，它确实能解放家长的日常工作。但作为父亲，我更希望自己陪伴孩子成长。抚育孩子的过程，不仅是孩子成长的过程，也是家长生活丰富的过程，这种情感纽带的建立，是AI无法替代的。哪怕我给孩子的训练方法不是最优的，不如AI专业，但这种人与人之间的传承和情感连接，是人性中最宝贵的部分。
当然，AI 在特定家庭教育场景中可以发挥作用，比如孩子的技能训练、兴趣培养等，但在情感陪伴和人格塑造方面，AI 永远无法替代家长。而且目前来看，AI 在家庭教育中的应用还处于起步阶段，离全能 “电子保姆” 还有很大距离，我们不能过度依赖它。
左起：陈志文、周光礼、李永乐、卢宇
陈志文：机器的情绪永远稳定，不会像家长那样辅导作业时发脾气，从这个角度看，机器带孩子是不是更有优势？
李永乐：分场景来看，辅导作业时机器确实有优势。很多家长辅导作业时情绪失控，甚至被气出脑出血、主动脉夹层，这种新闻屡见不鲜，我自己辅导孩子时也会着急。AI情绪稳定，耐心十足，在知识答疑和作业辅导上确实比很多家长做得好。
但从情感角度，AI完全无法替代家长的陪伴。孩子需要真实的生命体陪伴，不管是父母、家人，甚至是小猫小狗，这种生命之间的相互感染和情感连接，能让孩子成长得更快乐、更健康。孩子从小就被AI陪伴，缺乏与人的互动，对他的人格塑造是不利的。我绝对不会让AI来陪伴我的孩子成长。
周光礼：如果纯粹用人工智能来教小孩，那么越聪明的AI教出来小孩越愚蠢。我们可以用人工智能来赋能家长，通过家长再来教育小孩，不能让家长缺位了，只能把人工智能作为一个手段。
陈志文：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人工智能时代到来了。我们今天虽然讨论的是人工智能+教育，但是我想提醒，不要再微观地谈人工智能教育，我们更要宏观地放在人工智能时代下，我们的教育应该是什么，要做哪些相应的改变。
如果简单从知识性学习的角度来讲，我认为人工智能可以替代大量的老师，也可以替代所有的家长，至少它情绪是稳定的，它的知识面是一般家长不能替代的。但是永远不要忘记，教育不止是知识的学习，它还有育人，它还有情感的交流，这些都是人工智能所不能替代的。从这个角度来讲，我觉得人工智能时代，我们最重要的可能是一个基本的知识积累，一些独立思考能力的从小培养构建，以及持续的拼搏努力奋斗。这样才能让我们在和人工智能的“较量”过程中，立于不败之地，成为不可替代，才能站在人工智能的肩膀上成为巨人，而不是被它钝化，变成一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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